清醒夢是真的嗎？科學家如何證明它確實存在

所謂清醒夢，就是夢還在進行的當下，你便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夢。在二十世紀的大半時間裡，這個說法一直處境尷尬：明明有成千上萬的人都這麼說過，卻偏偏找不到辦法驗證。夢是極其私密的東西。等你一覺醒來、開口描述，那段經歷早已化為記憶，被大腦重新拼湊，甚至添油加醋過了。那麼，怎麼才能證明一個睡著的人，在做夢的那一刻真的對夢境有所覺察？答案出人意料地巧妙，正是它把清醒夢從一樁奇談，變成了可以量測的科學現象。

難題：你沒辦法訪談一個睡著的人

睡眠科學家對身體狀態的記錄細緻得驚人。實驗室的標準作法是進行多項睡眠生理檢查：用腦電圖（EEG）追蹤腦波、用眼動電圖記錄眼球運動、用肌電圖測量肌肉張力，同時監測心率和呼吸。光憑這些訊號，研究人員就能有把握地判斷一個人正落在哪個睡眠階段，包括快速動眼期（REM）睡眠，也就是最常出現鮮明夢境報告的階段。然而，這些儀器一律讀不出夢的內容。它們頂多告訴你某人正在做夢，卻說不清他夢見了什麼，更別說他自己曉不曉得正在做夢。要驗證夢中的清醒覺察，研究人員得讓做夢者趁夢還沒結束，主動從夢裡傳出一則訊息。

眼動訊號帶來的突破

關鍵的洞見在於：REM 睡眠會讓身體大部分骨骼肌進入近乎麻痺的狀態，這是一道防止我們把夢真的演出來的安全機制，但它偏偏放過了眼睛。在 REM 期間，眼球仍可自由轉動，這正是名稱裡「快速動眼」所指的現象。假如做夢者能在入睡前先講好，一旦變得清醒，就做一個既明確又少見的眼球動作，那麼在他確實還睡得很沉的時候，這個動作就會清清楚楚地顯示在眼動電圖上。那會是一則從夢境內部送出來的訊息。

事情正是這樣發生的。一九七五年，英國心理學家基思·赫恩（Keith Hearne）記錄到一位名叫艾倫·沃斯利（Alan Worsley）的清醒夢者，依約發出的眼動訊號。幾年後，史蒂芬·拉貝吉（Stephen LaBerge）則在美國獨立展開研究，他和同事進行了對照實驗，並於一九八一年把成果發表在同行評審的期刊上。他們受過訓練的受試者，在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的那一刻，刻意做出「左—右—左—右」的眼球動作，而這些訊號正好出現在經生理確認的 REM 睡眠期間。這是第一次有人把關於夢境內部經驗的主觀說法，對應到一份客觀且標有時間的紀錄。清醒夢不再只是一段故事，它成了數據。

REM 肌肉鬆弛（REM atonia）

REM 睡眠期間，骨骼肌的張力幾乎完全消失，讓身體無法把夢演出來。關鍵在於它放過了眼部肌肉，正因如此，人才有可能從夢境內部刻意發出眼動訊號。

清醒夢中的大腦是什麼模樣

一旦清醒的那一刻能可靠地在時間軸上標記出來，研究人員就能進一步追問一個更難的問題：在那個瞬間，大腦究竟有什麼不同？厄蘇拉·沃斯（Ursula Voss）和同事在二〇〇九年運用腦電圖指出，清醒的 REM 睡眠看上去像是一種混合狀態，既非全然清醒，也不同於一般的 REM，在大腦額葉一帶，伽瑪頻段（約四十赫茲）的高頻活動明顯增強。後來結合腦電圖與功能性磁振造影（fMRI）的研究則顯示，與自我覺察、反思性思考有關的額葉和頂葉區域活動上揚，而這些區域在非清醒的夢境裡通常是被壓抑下去的。

這些關於大腦的發現確實耐人尋味，不過比起最基本的那項驗證，它們更需要謹慎看待。尤其是神經影像研究，往往只建立在極小的樣本上，有時只有一位做夢者，只產生屈指可數的幾次清醒夢；畢竟，要在掃描儀中記錄到一場經過驗證的清醒夢，本來就既罕見又困難。這個模式和我們的預期相吻合：要是自我覺察在清醒夢中「重新上線」，本來就該是這副樣子。可是究竟是哪些區域、效應有多強、又會因人而有多大差異，這些都還得靠規模更大的研究才能說清楚。

和正在做夢的人對話

既然做夢者能把訊號送出來，那他們收得到外界的訊息、還能回話嗎？二〇二一年，由凱倫·孔科利（Karen Konkoly）領軍的團隊，發表了來自美國、德國、法國和荷蘭四間獨立實驗室的結果。研究人員透過聲音、燈光或觸碰，向睡夢中已經清醒的受試者拋出簡單的問題，包括最基本的算術，例如「八減六等於幾？」做夢者在夢裡接收到這些問題，當場答對，並以特定次數的眼球動作或臉部肌肉抽動發出回應。四間實驗室採用不同方法，卻都獨立辦到了這件事，正是這一點讓結果令人信服，而不只是一則軼聞。

這種「互動式做夢」是一項相當醒目的示範。但這並不代表研究人員能讀取或植入你的夢，它的頻寬小得可憐，成功率也不高，而且只對受過訓練、已經進入清醒狀態的睡眠者管用。它真正點出的是：在適當條件下，做夢中的大腦仍能感知外在世界、針對它進行推理，並且做出回應，而且全程不必醒來。

爭議中的前沿：清醒能被「開啟」嗎？

接下來自然會問：夢中的清醒覺察，能不能從外部刻意觸發？二〇一四年，一項研究宣稱，在 REM 睡眠期間，對前額施加伽瑪頻率的微弱交流電，能提升夢中的反思性自我覺察。這個結果引來莫大的關注，同時也招來不少質疑。獨立的重複驗證十分有限，怎麼詮釋它也眾說紛紜，因此這應該被當成一條惹人好奇的實驗線索，而非已成定論的事實。

所以說，清醒夢是真的嗎？

是真的。在形形色色不尋常的意識狀態當中，清醒夢算是驗證得最紮實的一種。它的存在靠的不是信念，也不是個人口述，而是四十多年來一點一滴累積、客觀且可重複的實驗室證據。如今還說不準的，並不是清醒夢究竟發不發生，而是大腦到底怎麼產生它、它能被訓練或觸發得多可靠，以及實驗室裡看到的這幅圖像，能在多大程度上套用到我們日常的睡眠。這些才是尚待開拓的前沿，也正是今天的夢境科學家們埋頭鑽研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