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醒夢的歷史：從上古時代到現代睡眠實驗室

早在人類有辦法測量它之前，就有人留意到一件奇妙的事：偶爾，在夢做到一半時，睡夢中的人會猛然驚覺——自己正在做夢。夢並沒有因此中斷，卻悄悄變了個樣：做夢的人不再只是被動的旁觀者，而成了心裡有數的參與者，有時甚至能開始左右接下來的劇情。這就是清醒夢。關於它的記載，上溯古代哲人的思索與修行傳統，下及現代睡眠實驗室裡層層把關的實驗。它的歷史其實是兩條線索交織而成：一條，是人們自古以來從夢的內側細細描摹那份「夢中的覺察」；另一條，則是晚近得多、試圖從外側證明它確有其事的科學努力。順著這條從上古走到實驗室的脈絡，也意味著我們得始終把有據可查的科學，與傳統、詮釋小心地分開來看——因為這兩者所能憑恃的分量，截然不同。

上古的根源：科學之前的夢中覺察

夢中的覺察並不是現代人的新發現。早在西元前四世紀，亞里斯多德就在短篇論著《論夢》中寫道：「人睡著時，意識裡往往有個聲音會宣告——此刻呈現於眼前的，不過是一場夢。」這對「身在夢中卻認出這是夢」的描述，清晰得令人驚訝。數百年後，在世界的另一端，藏傳佛教的夢瑜伽則圍繞著「於夢中保持覺知、並借這份覺知來修行」，發展出一整套完整的修煉法門。這些傳統說明了一件事：清醒夢這份核心經驗，既古老，又跨越了不同文化。但它們做不到的，是充當科學證據——畢竟那都是第一人稱的、帶著詮釋色彩的自述，我們無從查證這些作者究竟經歷了什麼，也無法確知它和我們今天所說的清醒夢究竟有幾分吻合。

談到這裡，不妨同時把兩個念頭擱在心上。歷史記載強烈暗示：人類大概一直都會做清醒夢，許多文化也圍繞著它，建立起各自的意義與修習。然而，古籍裡一段栩栩如生的描述，終究不等於實驗室裡一筆經過測量的觀察。綜觀這整段歷史，比較誠實的態度是：把那些修行與文化的素材當作背景脈絡——它們足以佐證這份經驗確實存在、也在不同社會裡備受看重；但「驗證」「證實」這類字眼，還是留給晚得多、真能記錄下沉睡大腦內部活動的研究吧。

為它命名：從十九世紀到一九一三年

現代的詞彙是分階段才到位的。十九世紀，法國學者埃爾韋·德·聖但尼侯爵（Marquis d'Hervey de Saint-Denys）勤寫鉅細靡遺的夢境日記，記下自己如何刻意影響夢的內容，成了最早從夢的內側、有系統地研究這個現象的歐洲人之一。不過，我們今天沿用的這個詞，出自荷蘭精神科醫師弗雷德里克·范·伊登（Frederik van Eeden）之手——他在一九一三年提交給心靈研究學會（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）的一篇論文裡，首創了「清醒夢」（lucid dream）一語。范·伊登的取徑依舊偏向內省——他談的還是自己的夢——但替這份經驗取一個明確的名字，意義非凡：自此以後，研究者們才好就「我們究竟要探討什麼」達成共識。

走進實驗室：以訊號驗證的清醒

二十世紀的大半時候，主流科學始終抱持懷疑。夢是極其私密的，誰又能證明睡著的人在夢裡真的「清醒」著？突破，來自一個簡單的洞見。在快速動眼期（REM）睡眠——也就是最容易冒出鮮明夢境的階段——身體幾乎全然癱軟、動彈不得，唯獨眼睛仍會轉動。倘若做夢者在入睡前就先說好：一旦在夢中清醒過來，便用一組特定的眼球動作來示意，那麼這組訊號就能被一般睡眠實驗室的儀器記錄下來，再與生理上確認無誤的 REM 睡眠對上號。一九七五年，英國研究者基思·赫恩（Keith Hearne）就從經驗老到的清醒夢者亞倫·沃斯利（Alan Worsley）身上，記錄到這樣一組事先約定的訊號。在美國獨立進行研究的史蒂芬·拉伯吉（Stephen LaBerge），則在一九八〇、一九八一年前後取得並發表了以訊號驗證的結果；清醒夢之所以能被主流科學接納，他的貢獻可說功不可沒。有一點值得特別強調：這些研究所驗證的，是受過訓練的受試者確實會在 REM 睡眠中清醒過來；它們並不是設計來測量清醒夢在整個人群裡到底有多普遍的。

解讀清醒中的大腦

既然清醒夢能在實驗室裡穩定地捕捉到，研究者接著要問的，自然是：那一刻，大腦裡頭究竟在發生什麼事？二〇〇九年，一項由烏蘇拉·沃斯（Ursula Voss）主持、與艾倫·霍布森（Allan Hobson）等人合作的研究，比對了清醒與非清醒的 REM 睡眠，報告出一個顯著的轉變：高頻活動明顯增強，在四十赫茲附近達到高峰，尤以掌管自我省思的額葉一帶最為突出。照這個觀點看來，清醒夢更像是一種「混合狀態」——既不是尋常的做夢，也不是完全的清醒，而是兼具兩者特徵的某種東西。這是個既迷人又深具影響力的發現，但讀的時候仍得多留一分謹慎。它出自一項早期的小型研究，而非歷經數十年反覆重現的定論，因此最妥當的看法是：把它當成在那些受試者身上看到的初步特徵，而不是每一場清醒夢裡都必然現身、放諸四海皆準的鐵則。

與做夢的人對話

晚近最令人拍案叫絕的一章，是把「眼動示意」這套巧思，進一步玩成了一場對話。二〇二一年，一支由凱倫·孔科利（Karen Konkoly）領軍的團隊，彙整四間獨立實驗室的結果，證明了：人不僅能在夢中示意自己正在做夢，還能在睡著的當下即時回答問題。實驗者用說話、燈光或觸碰，拋出一些簡單的題目——包括基礎算術和是非題——而清醒夢者則以事先約好的眼球動作、或細微的臉部肌肉訊號來作答，這一切都發生在經過驗證的 REM 睡眠裡。這裡有必要把適用範圍講清楚：能做到這件事的，是那些有辦法在夢中清醒、又能發出可供判讀訊號的特選受試者，而非一般的睡眠者。即便如此，能與一顆做夢中的心智雙向溝通，仍是許多科學家原本認定根本不可能的事。

清醒夢能誘發嗎？它幫得上忙嗎？

伴隨這段歷史，有個再自然不過的問題：清醒夢若是真的，那它能不能靠刻意練習學會？人們提出過五花八門的誘導方法，從寫夢境日記、做「現實檢測」，到趁半夜醒來時演練的記憶法，不一而足。二〇一二年，塔達斯·斯圖姆布里斯（Tadas Stumbrys）與同僚做了一篇系統性回顧，把現有的證據通通蒐羅起來，得出一個拿捏得當的結論：好幾種技巧確實大有可為，能提高做清醒夢的機率，但這些研究品質參差不齊，沒有哪一招能讓清醒夢說來就來、屢試不爽。一言以蔽之，誘導是行得通的，卻絕非誰都能隨手一撥就靈的開關——而且，無論如何都不該以犧牲健康睡眠為代價去追求它。

這段歷史，也把清醒夢一步步推向了臨床。倘若一個人能在惡夢裡清醒過來，或許就能扭轉夢的走向——而這個念頭，確實有人拿來驗證過。在二〇〇六年一項小規模的先導研究中，維克托·斯波馬克（Victor Spoormaker）與揚·范登鮑特（Jan van den Bout）發現：在長期受惡夢所苦的人身上，一套清醒夢療法與惡夢頻率的下降之間，存在著關聯。這是個令人振奮的早期訊號，而非一套已然確立的療法：該研究規模小、又缺乏對照組，因此它指向的，是一個有待更大型、設有對照的試驗去證實的潛在臨床用途。它恰好說明了：一份曾被視為旁門左道的經驗，是如何開始贏得認真的研究目光。

常見的迷思

• 以為清醒夢是現代才有的發明。其實這份經驗自古就有，晚近的只是它在實驗室裡的驗證罷了。
• 以為古籍或修行典籍就能佐證科學。它們能說明這份經驗既古老又意義深遠，但那畢竟是第一人稱的傳統，而非經過測量的證據。
• 以為驗證了它，就表示夢能隨心所欲地操控。證明清醒夢確有其事，和能否穩定地讓它發生，是兩回事——後者目前還沒有哪一種技巧辦得到。
• 以為清醒夢是某一個人發現的。這個名稱、這份驗證，乃至於相關的腦科學研究，分別出自跨越不同文化、橫亙數十年的諸多人之手——從范·伊登，到赫恩、拉伯吉、沃斯與孔科利。

延伸主題與簡短回顧

清醒夢的歷史，從上古哲思與修行傳統一路走來，途經范·伊登一九一三年為這份經驗命名，再到睡眠實驗室裡那些終於驗證了它、甚至開通一條與做夢心智溝通管道的里程碑。你若想再往深處走，Oneirica 上的相關主題還探討了清醒夢是怎麼運作的、人們用哪些誘導技巧來促成它，以及哪些人比較容易做清醒夢、又有多頻繁。把它們合起來讀，就能讓這幅歷史的速寫，化為一幅更完整的圖景——關於人類經驗裡，這個最耐人尋味的角落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