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醒梦简史:从远古到现代睡眠实验室
清醒梦——在做梦的同时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梦——是一种古老的人类体验,却直到晚近才被科学验证。这是它的历史:从亚里士多德与藏传梦瑜伽,到弗雷德里克·范·伊登于1913年首创“清醒梦”一词,再到现代睡眠实验室里的眼动信号实验与实时的梦中对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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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在人类有能力去测量它之前,人们就已经留意到一桩怪事:梦做着做着,睡梦中的人偶尔会忽然意识到——自己正在做梦。梦并不会因此中断,却悄然变了性质:做梦者从一个被动的旁观者,变成了心知肚明的参与者,有时甚至能开始左右接下来的剧情。这,就是清醒梦。关于它的记载,从古代哲学与冥想修行,一直延伸到现代睡眠实验室那严格受控的环境。它的历史,其实是两条线索交织而成的:一条是源远流长的传统,人们从内部讲述着梦中的觉知;另一条则短得多,是科学家试图从外部证明这一现象确实存在的努力。沿着这道从远古通往睡眠实验室的脉络走下去,也意味着始终把有据可查的科学,与传统和诠释小心地区分开来——因为这两者所承载的权威性,截然不同。
古老的根脉:科学到来之前的梦中觉知
梦中觉知并不是什么现代才有的发现。公元前四世纪,亚里士多德在他那篇短论《论梦》中就写道:“人在睡眠中,常常有某种意识在宣告:此刻呈现于眼前的,不过是一场梦罢了”——这是对“身在梦中却认出梦境”的一段相当清晰的描述。许多个世纪之后,在世界的另一端,藏传佛教的梦瑜伽更是围绕“在梦中保持觉知、并借这份觉知来修行”,发展出了一整套完整的冥想体系。诸如此类的传统说明,这一核心体验既古老,又跨越了不同文化。但它们做不到的,是充当科学证据:它们都是第一人称的、带着诠释色彩的记述,我们既无从核实其作者究竟经历了什么,也无法确认这些经历与现代意义上的清醒梦能否严丝合缝地对应。
在这里,不妨同时把两个念头放在心上。历史记载有力地暗示,人类大概自古就会做清醒梦,许多文化也围绕它各自构筑起意义与修行。但古籍里一段绘声绘色的描述,终究不等同于实验室中一次有据可测的观察。纵观这整段历史,诚实的做法是:把那些冥想与文化的素材当作背景——它们足以佐证这种体验真实存在、并为各个社会所珍视——而把“验证”“证实”这类字眼,留给后来那项真正能记录下睡眠中大脑活动的工作。
为它命名:从十九世纪到1913年
我们今天所用的这套说法,是分阶段才逐渐确立下来的。十九世纪,法国学者玛丽-让-莱昂,即圣德尼的埃尔维侯爵,坚持记录翔实的梦境日记,并描述自己如何刻意去影响自己的梦,由此成为最早系统性地、从内部研究这一现象的欧洲人之一。不过,我们今天沿用的这个词,却出自荷兰精神病学家弗雷德里克·范·伊登之手——1913年,他在一篇提交给心灵研究学会的论文里,首创了“清醒梦”(lucid dream)一词。范·伊登的路数依旧是内省式的——他报告的仍是自己的梦——但给这种体验取一个精确的名字,意义重大:正是这个名字,让后来的研究者得以就“自己究竟要研究什么”达成共识。
走进实验室:以信号验证的清醒
在二十世纪的大半时间里,主流科学始终心存怀疑。梦是私密的,那又有谁能证明,睡梦中的人在梦里当真“清醒”过?转机来自一个朴素的洞见。在快速眼动睡眠期间——这是梦境最为生动鲜活的阶段——身体大体处于瘫软不动的状态,唯独眼球仍在转动。倘若做梦者在入睡前就约定好,一旦在梦中变得清醒,便做出一组特定的眼球动作,那么这组动作就能被标准的睡眠实验室仪器记录下来,并与生理上确认无误的快速眼动睡眠相互印证。1975年,英国研究者基思·赫恩,就从经验老到的清醒梦者艾伦·沃斯利身上,记录到了这样一组事先约定的信号。几乎在同一时期,美国的斯蒂芬·拉伯奇独立开展研究,于1980至1981年前后取得并发表了经信号验证的成果;也正是他的工作,在很大程度上把清醒梦带进了主流科学。有一点值得着重说明:这些研究所验证的,是清醒在那些受过训练的受试者身上、于快速眼动睡眠期间确实出现过;它们并非为测算清醒梦在整个人群中究竟有多普遍而设计。
读懂清醒中的大脑
一旦清醒能在实验室里被稳稳地捕捉到,研究者便转而追问:在那一刻,大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?2009年,一项由乌尔苏拉·沃斯领衔、与艾伦·霍布森等人合作的研究,把清醒与非清醒的快速眼动睡眠作了对比,报告了一处别具特征的变化:快频活动有所增强,在40赫兹上下达到峰值,尤以与自我反省相关的额叶区域最为明显。照这种看法,清醒梦更像是一种混合状态——既非寻常的做梦,也不是彻底的清醒,而是兼具两者特征的某种东西。这一发现既耐人寻味,又颇具影响力,但读它时仍须留神。它出自一项规模不大的早期研究,而非历经数十年反复验证的结论,因此最好把它看作在那批受试者身上观察到的初步特征,而不是每一场清醒梦都必然具备的、已成定论的普遍标志。
与做梦者对话
最近这桩最引人注目的进展,把“眼动报信”的把戏,升级成了一场对话。2021年,一支由卡伦·孔科利领衔、汇集了四家独立实验室成果的团队证明:人们不仅能发出“我正在做梦”的信号,还能在睡梦之中实时回答问题。实验者用说话、灯光或触碰,抛出一些简单的题目——包括基础算术和是非题——清醒梦者则以事先约定的眼球动作或细微的面部肌肉信号作答,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确认无误的快速眼动睡眠之中。这里有必要把适用的范围说清楚:它之所以行得通,靠的是那些能够进入清醒、并发出可解读信号的特选受试者,而非泛泛意义上的普通睡眠者。即便如此,与一颗正在做梦的心灵实现双向沟通,仍是许多科学家原本认定绝无可能的事。
清醒梦能被诱发吗?它又能派上什么用场?
伴随着这段历史,自然会冒出一个问题:既然清醒梦确有其事,那它能不能被有意地学会?人们提出过形形色色的诱导方法,从记梦境日记、做“现实核查”,到在夜半醒来后反复演练的记忆术。2012年,塔达斯·斯图姆布里斯及其同事做了一项系统综述,把现有证据汇总到一处,得出了一个相当审慎的结论:好几种方法确有可取之处,能提高做成清醒梦的概率,但这些研究质量参差不齐,没有哪一种方法能保证随叫随到地催出清醒梦。一言以蔽之,诱发是说得通的,却并非谁都能随手拨动的开关——而且,它绝不该以牺牲健康睡眠为代价去追求。
这段历史,还把清醒梦一步步推向了临床。倘若一个人能在噩梦中变得清醒,或许就能扭转梦的走向——而这个想法,已经有人拿来检验过。在2006年一项小型的初步研究中,维克托·斯波马克与扬·范登鲍特发现,在长期受噩梦困扰的人群里,一种清醒梦疗法与噩梦频率的下降之间存在关联。这是一个令人鼓舞的早期信号,而非一套已经确立的疗法:该研究规模偏小、又缺乏对照,因此它所指向的,是一种有待更大规模、设有对照的试验去证实的潜在临床用途。它恰是一个很好的例子,说明一种曾经被视作旁门左道的体验,如今已开始赢得严肃的研究关注。
| 公元前4世纪 | 亚里士多德,《论梦》 | 西方关于“梦中觉知”的一段早期描述 |
|---|---|---|
| 约公元第二个千年 | 藏传梦瑜伽 | 把梦中觉知作为一门冥想修行加以培养 |
| 19世纪 | 圣德尼的埃尔维侯爵 | 系统性的第一人称研究与刻意影响梦境 |
| 1913年 | 弗雷德里克·范·伊登 | 首创英文术语“清醒梦” |
| 1975–1981年 | 基思·赫恩;斯蒂芬·拉伯奇 | 睡眠实验室中首次以信号验证的清醒 |
| 2009年 | 沃斯及同事 | 额叶约40赫兹的脑电特征与“混合状态”之说(初步) |
| 2021年 | 孔科利与四家实验室 | 与做梦者实现实时的双向沟通 |
常见的误解
- 以为清醒梦是现代才有的发明。其实这种体验十分古老,只是它在实验室里得到验证,才是晚近的事。
- 以为古代或冥想典籍能为科学背书。它们能说明这种体验古老而有意义,却终究是第一人称的传统,而非可测量的证据。
- 以为“验证”就意味着梦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。证明清醒确有其事,与让它可靠地发生,完全是两码事——而后者,迄今还没有哪种方法能做到。
- 以为清醒梦是某一个人发现的。这个术语、这份验证,以及相关的脑科学研究,分别出自不同文化、跨越数十年的众多人物之手——从范·伊登,到赫恩、拉伯奇、沃斯与孔科利。
我们已知的
- 自古以来,梦中觉知就在不同文化中被反复描述,从亚里士多德到藏传梦瑜伽,皆是如此。
- 英文术语“清醒梦”由弗雷德里克·范·伊登于1913年首创。
- 自1975年起,确认无误的快速眼动睡眠期间、事先约定的眼动信号,第一次为“清醒在受试者身上确实存在”提供了客观验证。
- 后来的实验室工作,既辨认出了一个有望成为清醒标志的脑活动特征,甚至还与特选的清醒梦者实现了实时的双向沟通。
我们尚未知晓的
- 在一段正在进行的快速眼动睡眠中,究竟是什么触发了那份觉知,至今尚未完全弄清。
- 古代与前现代的记述,能在多大程度上对应于现代意义上的清醒梦,无从核实,仍是一个见仁见智的诠释问题。
- 不同诱导方法各自有多可靠,以及频繁诱发清醒会带来哪些长期影响,都还是悬而未决的问题。
相关主题与简短回顾
清醒梦的历史,从古代哲学与冥想传统出发,途经范·伊登在1913年为这种体验命名,一路走到那些终于验证了它、甚至开通了一条与做梦心灵对话渠道的睡眠实验室里程碑。如果你想更深入地了解,Oneirica上的相关主题还探讨了清醒梦是如何运作的、人们用来诱发它的种种技巧,以及哪些人更容易做清醒梦、又有多频繁。把它们对照着读,便能把这幅历史的速写,补全为一幅更完整的图景——关于人类经验中最耐人寻味的角落之一。
清醒梦是谁发现的?
并非由某一个人发现。梦中觉知自古就有人描述,“清醒梦”这一术语由弗雷德里克·范·伊登于1913年首创,而最早的实验室验证,则来自1975年的基思·赫恩,以及大约在1980至1981年间独立完成此事的斯蒂芬·拉伯奇。
“清醒梦”这个词是何时、由谁提出的?
荷兰精神病学家弗雷德里克·范·伊登,在1913年一篇提交给心灵研究学会的论文中,引入了英文术语“清醒梦”;不过,对这种体验本身的描述,要古老得多。
科学家是如何证明清醒梦真实存在的?
研究者请受过训练的做梦者,在变得清醒的那一刻做出一组事先约定的眼球动作。由于快速眼动睡眠期间眼球仍会转动,这些信号便能被记录下来,并与确认无误的快速眼动睡眠相互印证,从而在那些受试者身上提供了客观验证。
古代文化知道清醒梦吗?
在“描述过梦中觉知”这个意义上,是的——公元前四世纪的亚里士多德,以及藏传梦瑜伽,都在其列。这些都是宝贵的历史与文化记述,但它们属于第一人称的传统,而非科学意义上的证明。
研究者第一次与正在做梦的人沟通,是在什么时候?
2021年,一支由卡伦·孔科利领衔、依托四家实验室的团队证明:特选的清醒梦者,能够在快速眼动睡眠期间,借助事先约定的眼球与面部肌肉信号,实时回答简单的口头问题。